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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对《瞬息全宇宙》感到不满足

来源:南昌新闻网 发布时间:2022-05-20 浏览次数:

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喜欢《瞬息全宇宙》(《妈的多重宇宙》),又认为它的哲学探索有所欠缺。这部电影想表达的不是“爱拯救一切”,而是一个存在主义和东方禅宗式的问题——你为什么值得活着?我们的人生因为什么而变得有意义? 《卧虎藏龙》里,李慕白开头说:“我没有得道的喜悦,相反却被一种寂灭的悲哀环绕,这悲哀超过了我能承认的极限。”等到结尾处,他说:“我不要得道,只要看着你。”“我已经浪费了这一生,我要用这口气对你说,我一直深爱着你……我宁愿游荡在你身边,做七天的野鬼,跟随你,就算落尽最黑暗的地方,我的爱,也不会让我成为永远的孤魂。” 在这里“得道”是一个抽象的宏大意义,而“看着你”是一个源于生活的凝神感受,李慕白开悟,比起宏大却虚无缥缈的道,到头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实际上是日常生活的凝神时刻、是个体与个体悦纳彼此,产生出具体的爱与包容。存在主义哲学主张“先有存在,后有本质”,甚至本质本身也是一个可疑的词,而人终其一生是在“存在”中活,人的存在本身没有意义,作为“存在”的人,面对的最大敌人是“虚无”,是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无法改变、被荒诞和梦魇般的体验所缠绕的世界。如何克服“虚无”就是存在主义渴望回答的问题,它也是《瞬息全宇宙》的哲学议题——乔布代表的“邪恶力量”实际上是人类内心的虚无,而杨紫琼饰演的伊芙琳需要将女儿从虚无主义中解脱出来,也需要找寻自己的“存在意义”。 电影试图给出的解药不是“爱”,而是“自我选择”、“充分感受”与“链接之爱”三者的融合。自我选择,是尊重人的自由意志,人是在认清存在本身的无意义后,去重塑自我、创造自我,自己在不断的选择中去发现意义。换言之,存在主义的解法不是“忠实于自己”,而是“创造你自己”,认清到你生命的意义是在选择中完成,所以伊芙琳才要体验如此多的宇宙,感受如果自己当初做了其他选择,生命会有怎样的不同。人类的每一次决定都在改变自己的人生,而意义的坍塌恰恰在于选择的坍塌。女儿的窒息感,表面上来源于母亲,来自于东亚家庭,实际上来自于她只被限定为“伊芙琳的女儿”去做选择,而不是她自己,她的窒息源于自由意志的被收缴。失去对个体选择尊重的爱,通往的是“爱的暴政”。 所以当两个石头对话时(石头源于《红楼梦》,这里是伊芙琳和女儿的存在象征)当伊芙琳意识到自己和家庭让女儿感到多么窒息,她一度决定放手,可是为什么后面母亲石又要追随孤身落入深渊的女儿石,为什么伊芙琳最终还是不放手,而是在看到丈夫身处生活泥潭依然不断努力,看到自己充分感受所有宇宙依然选择当下后,决定与女儿进行一场关于爱的讨论? 它仅仅是一场“爱拯救一切”的陈词滥调吗?仅仅是保守主义般的家本位叙事回归?我仔细思考后觉得不尽然,创作者其实在回答——没有“链接之爱”,个体即便拥抱自由意志,走向的仍是虚无。杨紫琼在结尾传达的不是“控制型的爱”,而是“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需要正视我爱你的感受”,“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向虚无”,因为你是值得被爱的,你值得存在,你的存在意义不是因为功名利禄或成为一个多么优秀的人,而是当我看着你,你在我的眼中看到我,我们对于彼此就是有意义的,只要有你一个在乎,就可抵世上万金。这不正呼应了《卧虎藏龙》里李慕白所说——“我不要得道,只要看着你。” 所以这部电影想说的不是“回归家庭”,不是“爱拯救一切”,而是在探索“自由意志”与“链接之爱”的平衡,是面对世界上这许多的伊芙琳和乔布,我们如何走出虚无主义,再一次爱上生活的哲学命题。 在这一点上,我非常尊敬这部电影,它仍然在渴望回答终极的问题,而不只是生产速朽的浮躁风景,它是一部看似陈词滥调但内核沉重的电影,它具有真正当下的质感,可很容易被错认。如果有心人意识到它对语言的敏感,巴别塔式的语言困境,通过语言(广东话、塑料普通话、英语、洋泾浜)的多重交织,来折射出一个人去充分理解另一个人究竟多么困难,可我们又为什么依旧又努力跨过困难,去理解一个人。或许就能窥探作者的叙事野心。 ——此处可对比特得·姜《你一生的故事》、滨口龙介《驾驶我的车》。 因此,这部电影的根本局限不在于“爱拯救一切”,而是在于——在它进行这样深刻的哲学表达时,却在论证过程中——过于强调家,而极少地呈现社会如何导致人的窒息感。 女性的窒息感不仅仅在于家的父权,不仅仅是因为家庭内部的“爱之暴政”和“父权代表的凝视”,她还源自于整个社会的一整套全景监狱,源于长久以来社会监狱内的规驯、打压和羞辱的言语。女性被要求成为“某种主流女人”,而不是一个政治人、自由人,她被教导成为生育机器、精英模范、男性渴望的对象,但她自我的声音被淹没。这是女性窒息感的重要来源,而家庭只是内化的形式,却远远无法涵盖这种感觉,但《瞬息全宇宙》对于“窒息感”的探索仅仅到“家”为止,它呈现的女儿的窒息,主要都来自于母亲、外公,来自于这个家内部,而社会的层面被抽空,对于议题的探讨也就因此变得层次不够丰富。 它片面强调“链接之爱”,强调理解与释然的可贵,却忽略了斗争的重要性,在叙事上事实上拒绝了哪吒式的革命、弗吉尼亚·伍尔夫式告别家庭勇敢地出走(《时时刻刻》),这种和解之路也显得一厢情愿,因为根本上它没有对父权的社会结构和家庭结构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它把希望寄托在个体的慈悲与父权的改良,它就无法回应“斗争”对于“现代人自我塑造”的关键意义,无法去自圆其说—— 女性的窒息感来自于社会与家庭的双重压迫,当事实上的压迫与结构性矛盾不变,我们又怎么相信和解是治愈的解药。 换言之,无论是“链接之爱”还是理解彼此,本身都没有错,但如果不强调社会层面的压迫,不去直面矛盾,不在叙事上指出团结起来斗争(而不是团结起来和解)对于现代人自我意义塑造的可贵,那么对于身处窒息感的人们来说,《瞬息全宇宙》仍是一个空中楼阁般的解法,一个事实上之于被压迫者的安乐死,只不过,它看起来更慈悲和光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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